今天和儿时好友田阳以及他的妻子聊了聊天。我们已经很多年没好好聊过，没想到这次一聊就是三个小时，结束时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。
他们住在热内亚，一起经营一家工作室，既是生活伴侣，也是事业伙伴。 我开玩笑说我们两个都是 architect，只不过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他们觉得很好笑，显然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还有「芯片 architect」这种人。
我没有想到的是，我们做的事有很多相似之处。他们所说的建筑和我所说的架构当然完全不同，但思考方式似乎没有那么不一样。 你需要一边在脑中把握全局，一边照顾无数细节；需要和许多人沟通；需要不断做出 trade-off。这些部分有种意外的熟悉感。
他们的工作室不只做建筑，也做室内和家具设计。田阳对艺术和审美的要求很高。我几乎不懂审美，于是问了一个一直有些好奇的问题：商业成功和艺术追求是否矛盾？
他说，某种程度上的确矛盾，但长期来看，两者应该是一致的。无论建筑、室内还是家具，最后都要解决实际问题，为人服务。东西可以很美，但不能只是设计师的自我陶醉。美和实用并不是两回事。
他们拿自己设计的一家饺子馆举例。餐厅当然要好看，但不是为了满足设计师的艺术追求。好的设计能吸引顾客，也会影响人在店里的感受，最后创造真实的商业价值。 所以，美并不在功能之外，它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功能。
在意大利，审美似乎早已融进文化里，深到当地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。住在漂亮的环境里，去漂亮的地方，让日常生活里有美，对他们来说就像吃好东西一样自然。
这让我不由得想到湾区。他们问我们平时会不会听音乐会、看展，我笑着说这里基本没有这些东西。 听他们聊起热内亚，生活中有音乐会和展览，出门就是几百年的老房子，也常常有人坐下来聊天。湾区就务实多了，一切都围着工作转，人也很难真正扎根下来。
历史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。田阳住在一栋 1544 年的房子里，从美国的角度看，这简直难以想象。 几百年延续下来的历史，会慢慢改变一个地方。它不只留下建筑，也影响人们怎么看待美、怎么生活，以及认为什么值得保存。相比之下，湾区的文化还很年轻。这里活力十足，却没有同样的历史积累。 移民也塑造了湾区的样子。中国人、印度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来到这里，首先是为了工作、留下来，把生活安顿好。这样的地方自然进取、务实，却很难让审美真正融进日常生活。
中国更复杂。我们当然历史悠久，但也许田阳说得对：文化和审美的传承很早就出现了断层，也许从清末甚至更早就开始了。它们没有像意大利和欧洲的一些地方那样，一路延续到现代生活里。 所以在意大利和欧洲的一些地方，审美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；在中国，审美并没有消失，但那条传承已经不再连贯。
也许这就是这场对话让我有些动摇的原因。 我以前一直觉得审美是额外的东西，是可选项，只有更实际的需求都满足以后才需要考虑。但现在我不确定了。 美确实会让人更快乐，也会让生活变得更好，就像好吃的东西一样。关心艺术、设计和身边的环境，不需要先住进豪宅。这些不是只属于少数精英的奢侈品，而是普通生活的一部分，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享受。
也许审美不是在生活问题都解决以后才需要的奢侈品，而是让生活值得认真过下去的原因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