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二二年年十一月二十六日,周六,520桥贝尔维尤往西雅图方向,我正跑着。
这是一个西雅图典型的阴天。强劲的侧风让我不断扶着帽子以防吹走,无暇欣赏两侧华盛顿湖的景色。我已经跑了三个多小时,刚过19英里(30公里),是一个在训练中从未跑到过的距离。乳酸的堆积让我的脚步变得沉重,心率也逐渐升高。望着远处的Husky Stadium突然有些恍惚,我怎么会在感恩节周末的早晨出现在这里。
故事可能要从十年前说起。
一般来说,我试图做一个说到做到的人。
差不多刚好十年前,我十八岁,刚上大学不久。记得有一次高中同学的聚会,有人带了摄像机,让大家对着镜头说出自己的梦想或对未来的期许。
我说,我要跑马拉松。
事实上当时我并没有跑步,梦想对于一个刚结束高考的懵懂年轻人更是从没想过的事。只是因为刚看了村上春树的《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》,觉得跑马听起来很酷,便随口说了一句,说完也就忘了。一直到了大三的某天我突然想起这事来,加上需要放松学业的压力,才决定开始跑步。
那时没有计划也不懂配速,就只是跑着。三公里五公里七公里,每一次我都竭尽全力。从西区宿舍开始,跑到新图,庙门,电院草坪,凯旋门,微电子楼。平常骑车都觉得远的闵行校区在脚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大了。跑步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乐,这也是我大学最美好的回忆之一。
好景不长,寒假回家时,某次刚跑过3公里,左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我本以为休息两天就好,结果之后每次跑都有相同的问题,难以坚持。去医院检查显示左膝半月板损伤,没有太好的治疗办法。虽然并不影响日常生活,但不建议过度锻炼。
我刚燃起的跑步热情被这盆冷水瞬间浇灭,感慨自己跑跑步怎么会受这种足以终结一个职业运动员生涯的伤病。虽然可惜但也只能先停跑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完成这个梦想。

来美国后也跑过几次步,但并不规律。得益于Pacific Northwest美丽的自然景观,我开始热衷于徒步。但每当挑战有些难度的路线,体力总是吃紧。今年夏天,我开始考虑要不要认真训练跑步以提高耐力。想想膝盖也很多年没有痛过了,说不定就好了呢?
重拾跑步的过程还算顺利。这次我学了很多相关知识,指定了周密的计划,买了专业的缓震跑鞋。单次跑步距离从五公里逐渐增加到十公里以上。虽然我的配速就如同头发,不再能与大学时相比,但至少身体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适。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过,或者说不敢,把马拉松作为目标。
转折点是九月的柏林马拉松,我观看了全程。38岁的基普乔格如同天神下凡,再次大幅度打破了由他本人保持的世界纪录,又一次把人类的极限往前推了一步。我激动的跳了起来,决定第二天的长距离拼了,看看自己到底能跑多远。最后我从Gas Works Park出发,沿着团结湖跑到Salmon Bay,绕了一大圈,凑足了一个半马。
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半马,竟然并没有感觉太累,非常顺畅的就跑完了。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注册西雅图马拉松,全程。
你们知道,我的故事永远一波三四五六折。
在十月初我参加了一个学校的10公里比赛。完赛自然不是问题,我预期自己至少能跑进50分。开赛前3天我跑了一个15K的渐进跑,跑完左大腿后侧有些异物感。因为症状不明显我也没想太多,只减少了接下来两天训练量。
10K比赛开跑没多久大腿的异物感再度出现,但人在比赛中是不会想这么多的,观众的加油声可以盖住一起。我仍保持配速。一直到了最后1 mile,异物感转变成了剧烈疼痛,完全没有办法继续。我一瘸一拐的走完了最后这段路,成绩是53分。我万分懊恼,不是因为受伤了,而是因为没有跑进50。
第二天伤势变严重了,整个左腿完全无法动弹。我判断是腘绳肌拉伤,而且不轻。或许我应该去医院,但尴尬的是我此时寸步难行。这点并不危及生命的伤病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帮我或者叫救护车。
在房间里我都是坐在椅子移动,还算方便。难点在于从房间去卫生间需要上两节台阶,此时真是要了我的命。我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挪上去,到最后累的满头大汗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那天晚上我刚交完一个注定被拒的rebuttal,坐在台阶上突然就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无助,是我在圣海伦的晚上也没有过的感觉。
我知道这么快就跑全马非常不科学,但我实在是太需要一个疯狂的目标来给激励自己的生活了。这两年我过的不好,经历了无数次被拒,有时候一整天没有机会说一句话。
可是又有谁过去两年过得好呢?我何必这样矫情。遇到问题,解决问题。伤病本就是运动的一部分,马拉松跑到最后没有人是舒服的。在这样一个时代,对于很多人自由奔跑都成了奢望。我要好好养伤,珍惜能够每一个能够跑步的日子。
这次受伤持续了快三周才好,距离西雅图马拉松还有整一个月。我更加谨慎的安排恢复训练,小心的增大跑量。我认识到减重是保证无伤完赛最重要条件,便开始严格控制饮食。最后这个月瘦了十斤,终于以我五年来最轻的体重踏上了起跑线。
跑马拉松吸引人的地方除了运动本身,就是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有趣跑者。
等待开赛的我非常紧张,非常担心自己坚持不下来或者再次受伤。这时旁边一个白人大叔和我打招呼,问我Where are you from,我说China,他又问China哪里。我想这就是美国人的随口一问,对你家乡表示礼貌性的好奇,就说Hunan,不太出名你可能没听说过。这个时候他突然用中文问我,湖南哪里?我一下愣住了。他开始和我讲他的故事,以下对话全是中文:
「我在中国学习工作了五年。我在两个大学读过书,但都是小地方不出名的学校。」
「什么学校啊?」
「你肯定没听说过,很一般的学校。」
「没关系,可能我知道。」
「一个是北京大学,一个是香港科技大学。」
「。。。。」
「你看你不说话了,是不是没听过。」
我大笑,这位叫克里斯的朋友虽然中文很好,幽默感还是和美国人一样的冷。他告诉我他做投资咨询工作,在中国时就各处旅游跑马,去过每一个省。疫情之后离开了中国,继续满世界飞,到现在已经跑了80场马拉松。刚从伊斯坦布尔回美国,跑完西雅图就要去圣安东尼奥和达拉斯跑。
克里斯充满激情,语速超快。他依靠奖学金拿了几个MBA学位,会说英语中文韩文越南语。他喜欢体育赛事,是国安球迷,CBA中超中甲甚至中乙都看,还吐槽我们中国人只知道看NBA(没错,我被一个美国人吐槽看NBA)。他身材不瘦,憨态可掬,但全马PB330。他在多家大公司工作,但穿着一双160人民币的361度,因为“耐克太贵”。。。
克里斯是一个神奇的人,他的故事足以再写一篇文章。认识克里斯是我这次跑马的一大惊喜。

开赛后看到的有趣跑者就更多了,有穿着袍子拿着法杖cos哈利波特的,有穿着粉红居家服的,有举着牌子为慈善机构募捐的。一个男生到赛道边拥吻给他加油的女朋友,然后继续干劲十足的往前冲。一切都令人兴奋又感动,马拉松不再是单纯的比赛,而更像是一个大party。
对我而言,严肃训练的确是为了参赛,但能坚持下来说到底还是因为跑步本身是件令人愉快的事。我开始放松下来,不再过多纠结配速和心率。我积极的和每一个志愿者和观众互动。道谢,加油,尖叫,挥手,尽情的享受此时此刻。不管这次能不能完赛,路都永远在这里,我会一直跑下去。

早就听说,真正的马拉松在30公里开始,我算是体会到了。
跑下520桥后我的体力逐渐耗尽,双脚的沉重感也传遍全身。手里拿的能量胶,头上戴的帽子都仿佛有千斤重,速度难以控制的往下掉。脚底,脚背,髂胫束,双腿的每一个地方都开赛轮流疼痛。我开始更加频繁的看表,每0.1英里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此时达到预期的五小时完赛目标已不是问题,但我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。前期的兴奋已在四个小时的不停奔跑中消耗殆尽。我在心中咒骂西雅图马拉松的坑爹路线,跑完大坡跑泥地,不知道是城市马拉松还是越野跑。接着又咒骂自己,为什么要来受这个苦啊,只想着之后再也不要跑马了。
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进入UW校园。我跑过了EEB,绕过了喷泉,一个个熟悉又久违了的地方。此时已经跑过了25英里(40公里),只有最后的了两公里多了。我挤出最后的力气,向终点冲去。

当我冲进Husky Stadium的时候,一切紧张,担忧,疲惫,酸痛全都抛到了脑后。这个故事也到达了高潮:
在一个这样的日子,一座这样的城市,我参加一场这样的比赛,遇到一群这样的人,跑过一个这样的校园,冲进一个这样的体育场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跑完42公里,我完成十年前对自己许下的诺言。我在2022年,作为2022号选手,经历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之一。
这大概就是马拉松最大的魅力。它是一个有风险,有难度的极限运动。但同时几乎所有身体健康的人,在经过系统刻苦的训练后都能够完成。
这是一项与过去的自己而不是他人比赛的运动。
当你看到冲过终点线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,戴上属于自己的奖牌。想到这些不同人群,可能都和你一样:天没亮起床,冒着风雨训练,戒酒,戒糖,经历各种伤痛,做到一切你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事。你会有一种由衷的归属感和成就感。
所以为什么要跑步呢?
因为我想要活的不普通。
世上时时有人嘲笑每日坚持跑步的人:“难道就那么盼望长命百岁?”我却以为,因为希冀长命百岁而跑步的人,大概不太多。怀着“不能长命百岁不打紧,至少想在有生之年过得完美”这种心情跑步的人,只怕多得多。同样是十年,与其稀里糊涂地活过,目的明确、生气勃勃地活当然令人远为满意。跑步无疑大有魅力:在个人的局限性中,可以让自己有效地燃烧——哪怕是一丁点儿,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质。
—— 村上春树
